摘要: 明绮园(1864-1924)是清末民初川南地区著名的乡绅、慈善家,曾任南川县议会议员、兴隆乡团总。本文以田野调查口述史料为基础,结合地方县志、明氏家谱、綦江明氏宗祠“皇城”遗址及新发现的明绮园上四代古墓群等证据,对明绮园的出身、家族源流、发家传说、兴衰历史进行系统考辨。调查发现:距明家大院约两公里处发现的古墓群中,有明绮园的曾祖、叔公“晋封奉直大夫”明顺镛及明绮园的父母古墓,证明明氏家族在明绮园曾祖辈已定居南川,家族根基深厚;明绮园出自具有从五品官阶荣誉的乡绅世家,民间流传的“掘地得宝”传说与墓葬证据之间存在张力,或反映了民间对明家财富来源的想象性解释;明绮园本人墓位于明家大房子后面约100米处,现已毁掉,其孙明达掘墓时仅存一手镯,与明家昔日所建中西合璧“洋房子”的辉煌形成强烈反差,折射出家道中落的凄凉;明绮园家族至迟于清中期已在南川兴隆一带定居并延续数代,其财富积累具有家族性基础。结合綦江明氏宗祠“皇城”遗址、南川明改甘氏宗谱等证据,明绮园出自明玉珍后裔的推测具有较高的可信度,新发现的古墓群为这一结论提供了关键的实物支撑。
一、引言
在重庆市南川区兴隆镇中原村,“水潨”坝,曾有一座规模宏大的明家大房子。这座建筑由两部分构成:一部分为明清风格的传统木构院落,另一部分为始建于1910年的中西合璧“洋房子”。这座建筑的主人,便是清末民初南川著名乡绅明绮园。
关于明绮园的身世,民间长期流传着“掘地得宝”的发家传说。然而,近期距明家大院约两公里处发现的明氏家族古墓群,为重新审视这一传说提供了关键的实物证据。墓群中“晋封奉直大夫”明顺镛墓的发现尤其具有重要价值——经考证,明顺镛为明绮园之叔公(祖父之弟)。这一身份认定对于理解明绮园的家族背景及其发家传说的真实性,具有决定性意义。此外,明绮园本人的墓葬位置(明家大房子后面约100米处、现已毁掉)以及明家“洋房子”的建筑遗存,也为考察其家族兴衰提供了重要的空间线索和实物对照。
本文结合田野调查、地方文献、家谱资料及墓葬考古,对明绮园的家族源流、社会身份及相关传说进行系统考辨,力求去伪存真,还历史以本来面目。
二、明绮园生平考述
(一)生卒与籍贯
明绮园生于清同治三年(1864年),卒于民国十三年(约1924年),享年约六十岁。关于其籍贯,《南川县志》记为“南川县兴隆乡水潨”人,但据王志华老人(88岁,1946年起佃居明家大房子)的口述,明绮园原籍綦江赵角碥,后迁至南川兴隆。这一信息得到明绮园同代人物“南川人明和清80大寿时请明绮园老家的人到兴隆作客”的旁证,具有一定的可信度。
(二)发家传说:掘地得宝
关于明绮园的财富来源,民间流传着一则颇具神话色彩的传说:明绮园之妹明仙姑幼时在坡上玩耍,见一株小柏树,执意要其母挖取。其母无奈,遂掘之。柏树倒后,土中现一陶罐,内藏无数金银珠宝,明家由此暴富。
剥去神话外衣,这一传说至少透露两个信息:其一,明家的财富积累具有突发性和神秘性,而非世代经营所得;其二,这种“掘地得宝”的叙事模式,在明清易代之际的遗民家族中并不罕见,往往隐喻着某种不便明言的财富来源——或因政治避难而隐匿的资产,或因改姓换名而重新启用的祖产。值得注意的是,此传说与墓葬证据所揭示的“明氏家族在明绮园曾祖辈已定居南川、叔公明顺镛获封奉直大夫”存在一定的张力——一个已获朝廷封赠的乡绅世家,似乎无需依靠“掘地得宝”来完成原始积累。这种传说的产生与流传,可能反映了民间对明家财富来源的想象性解释,也可能暗示着明氏家族财富积累过程中某些不为外人所知的环节。
(三)社会职务与慈善事业
明绮园曾任兴隆乡团总,统辖乡丁,负责地方治安。宣统三年(1911年),他出任南川县议会议员,参与地方政务。在慈善事业方面,其主要贡献包括:
修桥铺路:独资修建福寿桥,以及水深至县城、水深至兴隆、水深至南平三条石板大路,总长八十华里,极大改善了南川与周边地区的交通条件。
创办平儿院:以四百一十九石田托杨光国于城西赵家塘创办南川平儿院,招收孤儿及清贫子女,半工半读,衣食全由院方供给,是南川近代慈善教育的重要实践。
赈济贫民:秋施医药,冬施寒衣,岁暮年关或荒歉年岁施米施粥,常年于家门前升火温茶,供过客憩息取饮。
这些事迹载于《南川县志》,表明明绮园在地方上确有较高声望,是清末民初南川地区具有代表性的乡绅人物。
(四)明家大房子与洋房子
明绮园家族的居住建筑——明家大房子,位于兴隆镇中原村水潨坝,原建筑面积达2000平方米左右,由两部分构成:
明清风格建筑部分:全木结构,穿铆斗榫、飞檐翘拱、雕梁画栋,有朝门3座、戏楼1座、五间长亭、天井8个、粮仓1座、牛碾房1间,共48间房屋。现基本已改建,仅存二朝门隐于两家房屋之间的巷道中,另有一座四合老院子位于原牛碾房上方。
洋房子:始建于1910年,历时三年建成,为中西合璧风格。排面宽18米,纵深11米,中间为正门,两侧对称各3间,楼高两层带一层阁楼(2楼1底),砖木结构,方柱拱门,走马回廊,建筑工艺精湛,气势壮观。洋房子外原有两级台阶(第一层11级,第二层13级),围墙高3米,设有枪眼,大门由10公分厚的柏木方子制成。洋房子共四层,一、二楼设有走马转角楼梯,二楼、三楼栏杆雕有精美的花鸟动物图案,每间房屋顶部及走廊上方均有不同雕刻,部分还刻有诗词。围墙四角及大门正中各有一种鸟图腾,分红、蓝两色,用绸布包裹,内置菜油灯,夜晚发光。
这座洋房子是明绮园家族财富与眼光的象征,体现了其在清末民初西风东渐背景下对新式建筑风格的接纳与追求。解放后,洋房子被用作中原村学校,改革开放后因迁建学校被拆除,现仅存台阶和照片。
(五)家族兴衰与败落
明绮园先后娶龚氏及水江金家女,二人均不育,遂抱养子明亮初。明亮初为纨绔子弟。1924年,北洋军白姓团长路过南川时,探知明家富有,设赌局诱使明亮初入彀,明家一夜损失四千六百担租,自此衰败。明绮园受此重创,八个月后郁郁而终。这一败落过程实则折射出清末民初地方势力与外来军阀之间的权力博弈。行“合法抢劫”之实,明绮园不过是乱世中无数被吞噬的地方乡绅之一。
(六)明绮园本人的墓地
关于明绮园本人的墓地,据田野调查,位于明家大房子后面约100米处,现已毁掉。据王志华老人等知情者回忆,该墓原为中等规模石墓,形制较为简朴,与其家族昔日的辉煌形成一定反差。“四清”运动期间,明绮园之孙明达曾挖掘其祖父坟墓。墓中并无金银珠宝随葬,仅有明绮园手上佩戴的一只玉镯被取下。
这一细节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明绮园生前建造了规模宏大的明家大房子和中西合璧的洋房子,拥有万余担田产,是南川首屈一指的乡绅巨富;然而其本人墓仅为中等规模石墓,随葬品仅余一手镯。墓地与宅院、生前的辉煌与死后的简朴、洋房子的雕梁画栋与墓地的荒芜毁弃,形成了强烈的历史反差。这既是明家经1924年败落后元气大伤的直接反映,也是家族命运由盛转衰的无声见证。墓地位于宅后约100米处,这种“宅后葬祖”的空间布局,在川渝地区传统民居中较为常见,体现了家族世代聚居、生死相依的观念。
三、新发现:明绮园家族古墓群及其核心价值
(一)发现概况
距明家大院约两公里处,近期发现了一处明氏家族古墓群,经考证为明绮园曾祖、叔公(明顺镛)、父母及叔爷之墓。这一发现为研究明绮园家族源流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实物证据,其价值不亚于文献史料。
古墓群的墓葬形制为典型清代中晚期川东地区高规格石雕墓葬,属三重檐楼阁式碑亭墓,弧形顶、仿木斗拱,与南川地区已知的熊联芳、韦氏家族等奉直大夫墓同属清代中晚期地方望族墓葬群。墓体两侧有圆雕石狮镇墓,碑身下方饰有回纹边框及人物故事浮雕(常见八仙、戏曲题材),碑面残存朱砂填色痕迹,均为清代碑刻等级的重要象征。
墓葬选址讲究,背山面水,符合清代风水观念,墓前设有拜台,体现了清代墓葬注重墓外祭祀空间的时代特征。墓群规模较大,排列有序,显示出明氏家族在当地的雄厚实力和严格的家族秩序。
(二)明顺镛墓铭文解读
古墓群中最关键的发现是明绮园叔公明顺镛之墓。墓碑铭文载:
“晋封奉直大夫显考明公讳顺镛字旭”
铭文逐项释义如下:
“晋封”:清代封赠制度的专门用语。清制,官员以己身应得封典貤封祖父母、父母及曾祖父母,称为“貤封”;若其人已殁,则称“晋封”。此处的“晋封”表明明顺镛本人并未实授官职,而是因子孙显贵,获朝廷追赠官阶。这是清代“荣宗耀祖”社会观念的制度化体现。
“奉直大夫”:清代文散官从五品官阶。清代文散官共十八级,从五品为第十一级,对应地方知州(从五品)级别。奉直大夫属荣誉性官阶,无实际职掌,但获此封赠者享有相应的礼仪待遇和社会地位,是地方望族身份的重要标志。
“显考”:对亡父的尊称。此称谓表明立碑者为明顺镛之子,即明绮园之父辈。由此可推知,明顺镛与明绮园祖父为兄弟关系,即明绮园之叔公。
“讳顺镛、字旭”:墓主名顺镛,字旭。清代碑刻记录墓主身份的标准格式,名与字并用,以示庄重。
身份认定:经对墓群布局、碑文称谓及家族世系的综合分析,明顺镛为明绮园之叔公(祖父之弟)。这一认定较此前“曾祖”或“伯父”之说更为准确,对于理解明绮园家族的社会网络具有重要意义——明绮园的直系曾祖与旁系叔公同获封赠,说明明氏家族在清中期已形成相当规模的乡绅群体。
(三)古墓群的核心史料价值
明顺镛墓及古墓群的发现,具有多重不可替代的学术价值:
第一,证明明氏家族在明绮园曾祖辈已定居南川。 明顺镛获“晋封奉直大夫”,说明其本人虽非实授官员,但因子孙或家族成员在地方上的声望与贡献,获得了从五品官阶的追赠。这表明明氏家族在明绮园曾祖、叔公一代已具备相当的经济实力和社会地位,属于地方乡绅阶层。明绮园并非綦江移民的第一代,而是在南川至少生活了四代以上的土著乡绅之后。
第二,揭示了明氏家族的乡绅世家身份。 “奉直大夫”虽为荣誉官阶,但非一般平民可得。清代封赠制度有严格的等级限制,通常只有具有相当经济基础和社会影响的家族才能获得此类封赠。明顺镛能够获得这一封赠,说明明氏家族在清中期已是南川地方上有一定影响力的望族。明绮园并非出身寒微,而是出自一个有官阶荣誉的乡绅家庭,这与民间传说中“掘地得宝”所暗示的“突发暴富”存在一定的张力。
第三,为重新审视发家传说提供了关键依据。 一个获“奉直大夫”封赠的家族,其财富积累应有其家族性的基础,而非单纯的“掘地得宝”所能解释。清代社会等级观念森严,乡绅家庭的社会地位通常建立在数代积累的基础上。“掘地得宝”的传说与墓葬证据所揭示的家族背景之间存在明显的张力,这种传说的产生与流传,可能反映了民间对明家财富来源的想象性解释,也可能暗示着明氏家族财富积累过程中某些不为外人所知的环节。
第四,为家族财富积累提供了合理解释。 明绮园能够拥有万余担田产、修建规模宏大的明家大房子和洋房子,并非依靠一次性的“掘地得宝”,而是在家族数代积累基础上的发展。明顺镛获得朝廷封赠,说明明氏家族在清中期已具备相当的经济实力。明绮园不过是这一家族上升过程中的代表人物,其成功有其深厚的家族根基。
第五,为家族社会网络研究提供了线索。 古墓群的规模与形制,以及多位家族成员集中葬于一处,表明明氏家族在清中期已形成相对稳定的家族聚落和墓地制度。这对于研究清代南川地区宗族组织的形成与发展具有参考价值。
四、对“掘地得宝”传说的重新审视
(一)传说的来源与传播
“掘地得宝”的说法,主要来源于王志华老人的口述。王志华于1946年随父佃租于明家大房子,其信息来源于与明绮园孙子明达的交往,属于间接口述史料。口述史料保存了民间记忆,具有鲜活性和传播力,但其准确性需要与实物证据相互印证。民间口述史在代际传递过程中,往往会发生信息的简化、变形和附会,这是口述史研究的普遍共识。
(二)传说与墓葬证据的张力
墓葬证据与口述传说之间存在明显的张力,可从以下几个维度加以比较:
财富积累方式方面,口述传说称明家因“掘地得宝”而暴富,具有突发性和偶然性;墓葬证据显示其叔公为奉直大夫(从五品),表明家族在清中期已有相当的积累,财富增长更可能是数代努力的结果。
家族身份方面,口述传说暗示明家原为普通农户,因偶然得宝而发家;墓葬证据显示明氏家族在明绮园曾祖辈已是获朝廷封赠的乡绅世家,社会地位远高于普通农户。
迁入时间方面,口述传说未明确交代迁入时间,但“掘地得宝”的叙事模式暗示发家与明绮园本人相关;墓葬证据显示其曾祖、叔公辈已在南川定居并获得封赠,明绮园已是定居南川的第四代以上。
当口述史料与实物证据存在张力时,后者具有更高的可信度。墓葬作为当时人留下的实物遗存,未经后世口传的加工和变形,其反映的家族状况通常比后世口传更为可靠。“掘地得宝”传说与墓葬证据之间的张力提示我们,这一传说可能并非历史实录,而是一种对家族财富来源的想象性解释。
(三)“掘地得宝”传说产生的原因推测
“掘地得宝”的说法之所以产生并流传,可能有以下四方面原因:
其一,明清易代之际遗民家族的历史记忆。 在明清鼎革之际,许多前朝遗民家族将隐匿的资产以“掘地得宝”的叙事形式加以包装,既解释了财富来源,又避免了暴露真实身份的政治风险。明氏家族若确为明玉珍后裔,其财富来源可能与大夏国遗存资产有关,这种不便明言的历史被转化为“掘地得宝”的民间传说。
其二,家族记忆的层累与变形。 法国历史学家皮埃尔·诺拉曾提出“记忆场所”理论,指出集体记忆具有选择性和建构性。明氏家族从綦江迁至南川的漫长过程,以及数代积累的财富增长史,在后世记忆中可能被简化并浓缩为一个戏剧性的“得宝”事件。明绮园作为家族中著名的人物,成为了各种传说的“吸附中心”。
其三,“天降横财”叙事的美学偏好。 一夜暴富的故事比“数代积累”更具传奇色彩和戏剧张力,更容易在民间传播。这种叙事模式符合大众对“命运逆转”故事的期待,因而得以广泛流传。类似的故事在中国民间传说中屡见不鲜,如“沈万三聚宝盆”等,都是将财富来源神秘化的典型例证。
其四,口述者的信息局限与阶层视角。 王志华作为佃户后人,其家族与明家存在租佃关系,对明家早期历史了解有限。佃户阶层与地主阶层之间存在社会距离,佃户群体对地主的财富来源往往所知有限,倾向于以神秘化的传说来解释其财富。这种阶层视角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了传说的内容与形式。
五、明绮园与明玉珍后裔的关联再考
(一)古墓群提供的新线索
明顺镛墓群的发现,为探讨明绮园与明玉珍后裔的关联提供了新的实物视角:
其一,明顺镛获“晋封奉直大夫”,表明该家族在清中期已被纳入朝廷的封赠体系。 对于一个可能与前朝皇室(明玉珍大夏政权)有关的家族而言,能够在清朝获得官方封赠,具有重要的历史意义。这说明该家族已成功融入清代地方社会,完成了从“隐匿”到“公开”的身份转换,其“前朝皇室后裔”的身份在清中期已不再构成生存威胁。
其二,墓葬形制与明玉珍后裔的身份认同可能存在内在关联。 明顺镛墓的三重檐楼阁式碑亭、石狮镇墓、人物故事浮雕等建制,与綦江明氏宗祠的七级台阶一样,都体现了超越普通家族的规制追求。在等级森严的清代社会,普通乡绅的墓葬通常不敢僭越礼制。明氏家族这种“逾制”的建筑选择,可能源于家族对“皇室后裔”身份的历史记忆与文化彰显。这是一种“隐性的身份表达”——在不直接宣示皇室血统的前提下,通过建筑规制暗示家族的特殊地位。
其三,墓地选址与聚落形态的延续性值得关注。 明氏家族古墓群(距明家大院约两公里处)与明绮园本人墓地(宅后100米处)在空间上形成“远祖墓—近祖墓—宅院”的层次结构。这种“远葬近埋”的墓地布局,在川渝地区清代望族中较为常见——远代祖先集中葬于家族墓地,近世祖先则葬于宅院附近,便于日常祭祀。明绮园墓位于宅后100米处,正是这种“宅后葬祖”传统的体现,与其曾祖、叔公等远祖葬于两公里外墓群的空间安排形成呼应。
其四,洋房子建筑规制与明玉珍后裔身份认同的可能关联。 明绮园所建洋房子虽为中西合璧风格,但其“方柱拱门、走马回廊”的规制、多级台阶的设计,与綦江明氏宗祠的七级台阶一样,体现了超越普通乡绅宅院的建筑追求。这种建筑上的“逾制”选择,与明顺镛墓的“逾制”规制一脉相承,可能同样源于家族对“皇室后裔”身份的历史记忆与文化彰显。
(二)綦江明氏宗祠的呼应
綦江永新升平镇明家沟的明氏宗祠“皇城”,建于清代乾隆年间,是大夏国皇帝明玉珍后裔的核心聚居地。该宗祠设七级阶梯,按封建礼制,非皇室后裔不得僭用此制。这一建筑特征具有明确的身份宣示意涵。
宗祠内部格局:堂外悬挂乾隆御赐“忠孝仁义”匾额,堂内供奉明玉珍及彭皇后、林氏夫人塑像,屋脊上雕塑文武二官及三盘葫芦宝顶。这一建制在川渝地区的宗祠中极为罕见,足见明玉珍后裔在清中期已具备相当的经济实力和社会地位,且其“皇室后裔”的身份认同是公开的、明确的。
明绮园原籍綦江,与明玉珍后裔聚居地高度吻合。明顺镛墓的发现,进一步将南川明氏家族与綦江明氏连接起来——明氏家族从綦江迁至南川的迁徙路线,至迟在明顺镛一代(清中期)已完成。这与綦江明氏宗祠的修建年代(乾隆年间)大致同时,表明这一时期是明氏家族从“隐匿”走向“公开”的关键阶段。
(三)南川明改甘氏宗谱的旁证
《重庆南川(明改甘)甘氏宗谱考》提供了重要旁证。该谱明确记载南川甘氏系明玉珍后裔因避难改姓而来,其世系从明玉珍(三世)一直延续到清代。这说明两个关键事实:
其一,南川本身就是明玉珍后裔的隐匿地之一。明玉珍后裔在明清之际为躲避追杀,分散于川黔各地,南川是其落脚点之一。
其二,明玉珍后裔在南川存在“明改甘”的改姓支系。这种改姓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生存策略——以“甘”代“明”,既保留了与原姓的谐音关联(“甘”与“明”在西南官话中并非直接谐音,但“柑林藏身改甘”的传说提供了文化解释),又避免了直接使用“明”姓带来的政治风险。
明绮园以“明”姓公开活动,可能属于未改姓或较早恢复原姓的一支。在清朝统治趋于稳定、政治环境宽松之后,部分隐匿的明玉珍后裔开始恢复原姓,明绮园家族或属此列。明顺镛墓的发现,为这一支系在清中期的存在提供了实物证据。
(四)红岩英烈明昭的人员往来线索
綦江明氏后裔中有一位著名人物——红岩英烈明昭(1905-1949)。明昭又名明金鼎,192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先后在綦江、南川开展农民运动,后因叛徒出卖被捕,1949年11月14日与江竹筠等30人一同英勇就义。
明昭在南川开展农民运动这一史实,从侧面印证了綦江明氏与南川之间存在密切的人员往来。这种往来不仅限于革命活动,更可能包括宗族联系——明昭作为綦江明氏后裔,能够顺利在南川开展活动,或许得益于两地明氏宗族之间的社会网络。如果明绮园出自綦江明氏,那么他与明昭之间的宗族关联便具有了现实可能性。
六、结论
(一)主要发现
综合以上考证,本文得出以下主要结论:
第一,明家古墓群的发现具有决定性意义。 距明家大院约两公里处发现的古墓群,包括明绮园曾祖、叔公“晋封奉直大夫”明顺镛、父母等墓,为研究明绮园家族背景提供了关键的实物证据,其价值远超口述史料。明绮园本人墓位于明家大房子后面约100米处,现已毁掉,其孙明达掘墓时仅存一手镯,折射出家道中落的凄凉。
第二,明氏家族至迟于明绮园曾祖辈已在南川兴隆一带定居。 明顺镛获“晋封奉直大夫”,证明明氏家族在清中期已具备相当的经济实力和社会地位,属于地方乡绅阶层。明绮园并非綦江移民的第一代,而是在南川至少生活了四代以上的土著乡绅之后。
第三,“掘地得宝”传说与墓葬证据之间存在明显张力。 一个叔公获从五品封赠的家族,其财富积累应有家族性基础,而非单纯的“一夜暴富”所能解释。该传说很可能源于民间对明家财富来源的想象性解释,或暗示着明氏家族财富积累过程中某些不为外人所知的环节。
第四,明绮园的财富积累具有深厚的家族性基础。 明绮园能够拥有万余担田产、修建规模宏大的明家大房子和洋房子,并非依靠一次性的“掘地得宝”,而是在家族数代积累基础上的发展。明顺镛获得朝廷封赠,说明明氏家族在清中期已具备相当的经济实力,明绮园不过是这一家族上升过程中的代表人物。
第五,洋房子与墓地的强烈反差是家族兴衰的生动写照。 明绮园生前建造的中西合璧洋房子,雕梁画栋、规制宏大,是其财富与眼光的象征;而其本人墓仅为中等规模石墓,位于宅后100米处,随葬仅一手镯,现已毁弃。宅院的辉煌与墓地的简朴、洋房子的精美与荒冢的凄凉,形成了强烈的历史反差,是明家由盛转衰的无声见证。
第六,明绮园出自明玉珍后裔的推测具有较高可信度。 綦江明氏宗祠“皇城”遗址、南川明改甘氏宗谱、红岩英烈明昭的人员往来线索,以及明顺镛墓的发现,加上地理、建筑规制等多维度证据,共同指向这一结论。虽然目前尚缺乏直接的谱牒连接,但多条独立证据链的交叉印证,使这一推测的可信度显著提升。
(二)尚待解决的问题
尽管取得了重要进展,但以下问题仍有待进一步研究:
第一,明顺镛与明玉珍后裔的直接世系连接尚待确认。 古墓群提供了明绮园家族在清中期的实物证据,但明顺镛与綦江明氏之间的具体谱牒连接仍有待考证。需要进一步查阅綦江明氏家谱,寻找南川明氏支系的记载。
第二,字辈比对有待进行。 綦江明氏与南川明氏(包括明顺镛、明绮园一支)是否有统一的字辈排序,是验证血缘关系的重要依据。如能获取双方字辈信息进行比对,将为此提供关键证据。
第三、族谱文献有待进一步发掘。 目前关于明绮园家族的文献记载相对有限,需要进一步查阅南川、綦江两地的明清档案、契约文书、族谱等民间文献,以补充和完善家族史信息。
(三)研究展望
明绮园身世之谜的破解,不仅关乎一个家族的谱系归属,更关涉元末明初以来川渝地区政治变迁、人口迁徙与家族记忆的深层互动。新发现的古墓群、明绮园本人墓地的定位以及洋房子建筑遗存的考察,为这一研究打开了新的窗口。
随着田野调查的深入和更多民间文献的发现,这一历史悬案有望最终水落石出。